B 夕阳职位,SP求职真实心境

夕阳职位,SP求职真实心境

Apr 16, 2026
career

2025年第二季度,我做了一个决定:不再找SAS Programmer的工作。

像告别。是那种你早就知道该走了,却一直站在原地不肯迈脚的告别。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——然后你迈出去了,迈完的那一刻,腿还是麻的,但人轻了。

人轻了之后,是空落落的。

我写了五六年代码。2023年秋天,才开始稍微看一点SAS——不是因为我热爱这门语言,是因为招聘JD上写着"必须熟悉SAS"。
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
以前SP招聘,写过R和Python,那SAS和SQL肯定没问题。逻辑是一样的,语法可以学。这是招聘者的潜台词:我们要的是编程能力,不是特定语言的熟练度。

后来人多了。

人一多,门槛就变了。写过R和Python?不够。必须写过SAS。有没有项目经验?没有?那不好意思,下一个。

我理解这种筛选逻辑。当供大于求,用人单位当然挑最顺手的。

但理解归理解,接受归接受。

开始学SAS的时候,心里其实有点别扭。不是为了学新东西——学新东西我从来不抗拒。是为了迎合一个我并不认同的筛选标准。

这种感觉,像是被迫去考一个含金量存疑的证书。

(证书这种东西,有用的时候是通行证,没用的时候就是废纸。)

其实更早的时候,种子就已经埋下了。

2021年,第14届中国R会,线上。MSD的张亦龙做了一个presentation,讲的是用R做临床研究报告和提交。那时候我坐在屏幕前,心想:原来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。不是学术讨论,不是概念验证,是真的在用R做提交。

但我没有当回事。

(人总是这样,听到了信号,却选择性地忽略。)

FDA在2025年8月更新了eCTD技术规范9.3版,新增支持.rds.rdata.rda等R数据文件格式,允许.zip打包R包提交。PMDA在2025年3月确认接受R用于申报。EMA正在探索使用SAS和R进行审评分析。

以前R脚本要转成.txt才能提交。现在不用了。

这意味着R正在获得监管认可。SAS在监管提交领域的垄断地位,正在被打破。

R Consortium在2023到2025年间牵头了三个FDA试点项目——Pilot 1、2、3——验证R提交方案。三次都成功再现了。

强生用SAS+R混合策略完成了FDA提交——SAS生成ADaM,R生成表格输出。为了保证审评者能重现R环境,他们在ADRG里加了安装脚本和renv.lock。勃林格殷格翰更激进,启动了跨部门的SAS向R迁移,用生成式AI把约20万行SAS宏代码翻译成R。CRO们开始搭建R基础设施,培训员工,建立社区。

JPMA 2024年的调查显示,约59%的公司在临床编程中已经用上了R。

这是行业层面的转型信号,而2021年那个presentation,原来不是信号。是预言。

(预言这种东西,听到了是运气,听到了不当回事是宿命。)

技术替代这件事,说快不快,说慢不慢。

SAS不会明天就消失。它有几十年的积累,有稳定的用户群,有完整的验证框架。FDA的指南也没有强制要求R,只是提供了技术支持。

趋势是清晰的。

R生态中涌现了{metacore}、{admiral}、{xportr}这些专用包,用于CDISC SDTM/ADaM构造。tidyverse的管道式编程在数据清洗重塑方面灵活直观。开源社区的力量,正在把SAS的护城河一点点填平。

SAS还在依赖DATA步、PROC SQL和自定义宏。不是说这些工具不好——是说,当R社区用元数据驱动的自动化流程替代手动操作的时候,SAS的工作方式看起来越来越像是在用算盘对抗电子表格。

更关键的是生成式AI。

SAS Institute的研究报告指出,大型语言模型能理解自然语言规范,输出符合要求的SDTM/ADaM编程代码。实际案例已经演示了LLM辅助完成SDTM映射、ADaM推导逻辑编写和标准表格输出。

重复性很高的规则性编程工作,正在被自动化工具覆盖。

这意味着SAS Programmer这个岗位的核心价值,正在被重新定义。从"编码者"变成"验证专家"或"数据科学家"。而如果你本来就会R和Python,这个转型反而更容易。

Atorus甚至专门开了Academy,帮SAS程序员学R。培训需求旺盛——这说明市场已经在动了。

但为了求职,我不得不迎合一个正在失去垄断地位的技术栈。替代这种事,落在一个具体的求职者头上,就是一个具体的失意。

因为劳动力市场还是保守的。数据也很有意思。

美国SAS程序员平均薪资约9万美元,中位数也是这个数。经验丰富者可达13万美元以上。看起来还不错。

但从2018到2028年,SAS程序员岗位预计会下降约7%。行业对多语言技能的需求增加。

招聘广告越来越关注数据可视化、机器学习、Python/R语言及云计算技能。SAS技能仍有市场溢价,但这个溢价正在被稀释。

中国市场更戏剧化。SAS宣布退出中国,可能影响近500人。国产替代方案(如启维QiviData)开始推广。

PPD/Thermo Fisher在PhUSE年会上分享过他们的经验:初始时几乎没有R基础设施和流程,于是引入RStudio、搭建集中R环境、组织内部"R马拉松"——从零开始,一步步培养团队R能力。他们的结论是,R采纳需要系统的变革管理:领导支持、清晰愿景、持续培训与社区支持。

一家CRO从零搭建R基础设施。这本身就是信号。

(有时候你看到的是行业趋势,有时候你看到的是自己的处境。两者叠加在一起,看得格外清楚。)

2025年4月,老父心梗发作,住了ICU。

找工作这件事,突然就不重要了。

不是说不急。是说不出来急。人在ICU外面坐着的时候,脑子里转的不是JD和面试题,是监护仪上的数字和医生的脸色。

那几天我反复想一个问题:如果我现在还在为SAS Programmer的面试刷题,我坐在ICU外面会是什么心情?

大概会更焦虑。不是因为面试本身,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为一个不认同的方向投入时间,而这些时间,本可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。

我反而更确定了。

不是那种"大彻大悟"的确定。是那种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几天之后,对什么事情重要、什么事情不重要,有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直觉。

SAS Programmer的求职,不重要。

(但有些事情,不重要了之后,并不意味着其他事情就变得重要了。只是优先级重新排列了。)

不敢想象,前阵子刚重温了一遍《转角遇到爱》,那部剧我中学时候看过一遍,大学时候又看过一遍,每次看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。突然大家就说徐熙媛去世了。我在SNS留下五个字:晚安,俞心蕾。

角色是假的,但看剧时那些下午是真的。

有些人是音乐,有些人是空气。

我对朋友说:

如果没有他,我这么i的人应该会少交很多朋友。

方大同走了。我没关注他的所有动态,只是会把每一首歌加入播放列表的普通歌迷。

前几天翻看自己的ig关注列表,突然发现,已经有7个人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7个。

我没有细数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他们,是怎么关注的。有些人可能只是随手点了个赞,有些人可能认真看过他们的每一条动态。但他们都离开了。

ICU外面的走廊很安静。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听起来格外清晰。

我想了很久。不是纠结要不要继续学SAS。是纠结要不要继续在这个赛道上投入时间。

SAS Programmer这个岗位,正在经历一场结构性变化。监管开放、开源潮流、LLM自动化,三股力量同时作用。它不会消失,但它的性质会变。

从"必须会SAS"变成"会SAS更好,但R和Python更重要"。从"编码者"变成"验证专家"或"数据科学家"。从"垄断地位"变成"竞争者之一"。

向下兼容,去"倒追"一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岗位。这个逻辑,怎么想都不舒服。

像一段早就该结束的关系,你却还在努力维持。维持的理由不是爱,是惯性。

(惯性这种东西,比爱更难摆脱。爱至少还有荷尔蒙,惯性什么都没有,就是不想动。)

所以我放弃了。反而轻松了。

不再为了迎合JD去制作"垂直经验"。

轻松是轻松了。但轻松之后,空虚有时候会填进来。这大概是告别之后最难熬的部分。

夕阳职位这个词,听起来有点悲观。

其实确实有点悲观。

夕阳职位不是消失的职位,是性质正在变化的职位。旧的护城河正在被填平,新的价值正在被创造——这些话说起来轻巧。但对正在这个岗位上的人来说,变化就是不确定性,不确定性就是焦虑。

(这也是现在所有junior职位的困境吧。)

R和Python,开源生态,现代数据科学工具——这些是趋势。SAS不会消失,但它的垄断地位正在被打破。

暂缓了求职节奏并调整方向。

像告别。说出口的那一刻,心里空了一下。但空了之后,是清醒。

确实也是因为找不到工作。但更重要的原因是,我不想再为一个不认同的事情投入时间。

2025这一年,我告别的不仅仅是SAS Programmer这个方向。

还有一些人。

他们都走了。在这个我还在刷题、还在纠结、还在ICU外面数监护仪数字的年份里,走了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告别。

也许不需要消化。也许就是让他们存在着,像南方的梅雨季,湿漉漉的,不痛不痒,但一直都在。

(晚安,俞心蕾。晚安,方大同。晚安,没有机会安享晚年的老父。)

(我还在。还在写代码,还在学习,还在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焦虑。)

(但至少,不再为找工作焦虑了。)

(也算是一种告别吧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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